要建立國民共同體,首先要劃清邊界:誰是國民共同體的一員,而誰不是。這就是認同政治。現在所有的民族國家都是建立在認同政治的基礎上。你是不是這個國民共同體的成員?如果你是,你就有統治權;如果你不是,你就沒有。國王就沒有這個問題。你是不是國王一目了然,不存在認同和邊界的問題。
如果大清皇帝仍統治東亞,這個問題就是不必要的。光緒皇帝在臺上,你就是光緒皇帝的臣民;宣統皇帝在臺上,你就是宣統皇帝的臣民。但你如果認為大清帝國應該結束,東亞的居民應該像秋瑾說的那樣,享有與歐洲人同樣的權利,那麼你就要搞清楚,這個新共同體的邊界在哪,誰又是這個新共同體的成員。
例如孫中山、宋教仁、汪精衛、章太炎這些人就認為,滿洲人、蒙古人不是這個共同體的成員,我們要革命,「驅除韃虜,恢復中華」,這什麼意思呢?就是要劃定一個新的共同體邊界,成立新的共同體,但不能包括滿洲皇室和八旗,因為他們是我們這個共同體的征服者和敵人。劃分了自我和他者,新的共同體就建立了。
這一點也不奇怪,歐洲人也是這樣的。例如波蘭人要發明自己的共同體,首先就要區分俄羅斯這個概念。儘管波蘭人和俄羅斯人都是斯拉夫人,但俄羅斯是波蘭的征服者,波蘭的民族主義和國家建構,建立在抗擊俄羅斯的基礎上。愛爾蘭人則是要劃清與英國人的不同,透過反對英國人、利用天主教這個符號,把愛爾蘭共同體建立起來。
孫中山、宋教仁、汪精衛這些人,也想利用大清征服大明這件事來建立一個新的共同體,而他們設想的這個共同體,並不包括長城以外的各個族群。
所以,在東京留學生當中,是不是自稱「支那人」,就是一個政治問題。因為大清的國號畢竟是「大清」,而日本人一般稱呼留學生為「清國留學生」。這很正常,因為大清就是清國,那麼從清國來的留學生,當然就是清國留學生。如果你是一個忠於大清的人,或是完全不關心政治的人,你就會在填寫身分時,機械性地接受這個稱呼,說自己是清國留學生。
但如果你是反清的人呢,你就會說「我是支那人」。例如章太炎和那些留學生,在東京舉行支那亡國多少年的紀念會,就把大清入關當成支那亡國。他說「我是支那人」,意思就是「我不是清國人」、「我是你們清國的敵人」。